明報自由談 程欣
冬季抑鬱 2008年2月5日
沒有雪景,也沒有寒流,但日照減少,冬季抑鬱,即季節情感症的徵狀,就像籠罩著海岸的死寂那般散發開來。有一派認為,這跟缺乏血清素有關;另一派主張,褪黑素叢生才是主因。姑勿論如何,病症源於長期生活在一地殘陽中,而人造光可舒援徵狀,已成為各方共識。那麼,歸根究底,冬季從何而來?
這跟地球和太陽的距離沒甚麼關係。地球繞著約傾斜廿三度的軸心自轉,於是,即使轉了百多圈,南北兩極都有一方,在這半年間都面對或背對著太陽。十二月廿一日,即本港冬至前後,大半個南半球整天都得到陽光眷顧,再夾雜著暴風雪甚麼的,北半球分配到的日照自然少得可憐。但好端端的地球,又為甚麼其身不正?有天文學家認為,在五十億年前,一顆火星大小的星球,撞上了初生的地球,就是那衝力帶來傾斜的軸心,以及春夏秋冬四個季節。
談到天文,真真三日三夜都談不完。月球除了替地球挨撞和指揮潮水漲退外,它的引力,更將地球自轉的時間拖慢四倍,是故,我們的一天,才相等於廿四小時。那月球的由來呢?地球呢?太陽系呢?宇宙呢?都沒想過罷?不要緊,在不分晝夜,到處亮著廣告燈的時空,只要在冬至外出大吃一頓,期間稍為接觸四周的低胸短裙美女和照射著她們的強光,又哪來的冬季抑鬱?
季節 2008年2月4日
討厭夏天,三十多度下的烈日和酷熱,霸道而歹毒。別說是踢波、行山,就是在巴士站或火車月台候車,都會弄得滿身汗臭。對,由此而催生的港式廣場,有著充裕得泛濫的冷氣,不過內裡卻沒有預留半寸空間讓人歇息,除非你在用餐以後,還賴皮地佔據著那得來不易的位置。泳池或海灘呢?卻又擠得一旦盡展四肢,就會誤碰到五個人的驅體,遑論游泳。
本來,春秋理應很討人歡喜。趁乍暖還寒的清晨,或萬里無雲的傍晚,在這個揉合多方文化建築特色的城市,即使不是拍攝,純粹閒步已很不錯。只是,給謔稱成煙霞的污染物,卻依仗著俗氣的經濟發展籠罩著大地,無論如何拚命苦索,都突破不了這無垠的絕緣體。
可是在冬天,簡單得窩在床上都寫意非常。在那些日子,陽光會倏地變得可愛起來,多放肆也不會給配上「曬」這個字。就是被它從甜夢中喚醒,也不致教人動怒。雖然西北季候風,不能點亮郊外的美景,但至少會教大家在球場上,表現得更積極。平常如上下班,把衣裳束得緊緊,亦會覺察到原來自己的體溫足以帶來幸福。當然,這跟盛夏的暴雨類同,但寒風刺骨的層次,比淋漓豐富得多。於是在這個冬天,我像往日一樣,在夜深人靜時嘗試擁著自己,許一個願——願明年春天重來時,闊別多年的桃花再開。
感謝 2008年1月23日
上班時間的地鐵站內,總有打扮得樸素的婆婆,三五成群地依偎在入閘前的欄杆,不發一言。曾試過和其中一位,四目交投了足以成詩,卻還是理解不了那殷切神情背後,究竟收藏着什麼。直到某日校服穿得異常整潔的學生,給她們取來免費報章後,大家才滿足地離去。婆婆綻放的笑容,甚至與學生的一樣燦爛。
月台上,老翁在控制室附近,在不起眼的角落的長鐵椅打起盹來。他的白髮並不伏貼,散佈醬油的汗衫也沒有塞進蒼老的皮帶裏。給旁人的感覺,大概就是剛打完仗,累壞了的士兵。
在出閘口,又見到另一批婦人,高聲要求索取乘客手上那份看罷的報章。正在疑惑為什麼她們得到回應以後,仍然沒打算離開時,就見到前面的女士,有默契地把手上的一份,遞給在站外回收廢紙的伯伯。男的低聲地喊了句謝謝,女的點頭回應。
而我呢?如果沒有月台上那陰暗的角落,我也不會注意到,原來還有別人,同樣在上班時段,獨愛這公共的私人空間,也就沒有時空,好好地構思腹稿的骨骼。當然,我更感激給予賞識的機構,因為從中而來的動力,教文筆平庸的我孜孜不倦地寫。只希望能夠多保存三兩份剪報,在來年某日給老伴細閱,讓對方得知,我一直在為你許久以前,說過欣賞有文采的對象而下盡苦功的,一直都在。
註定 2008年1月22日
有位朋友,彷彿為享樂而降世。初中時功課跟不上進度,上課天都賴床。於是,父親把車駛到樓下等他,母親也準備好早餐,供他一路上邊睡邊吃。當然,他會考成績不堪入目,只是,大家都沒有怎樣責備他。雖然他書念得不多,人倒是聰明、勤快。在日本料理舖當學徒一年多後,居然能夠獨自弄一頓色香味俱存的港式日菜來,教我們這幫熟絡非常的大伙兒,吃得捧腹而返。此刻,他在東京留學,日本語跟得上的話,就會在當地修讀大學課程。臨行前,嚐過他廚藝後無不讚好的我們,合資送他一件名貴衣裳。他父親卻簡約地給他兩句叮囑,「書念不上去沒關係,只要討個日本妻子回來就好」。同樣是出外留學,另一位比他早起行的伙伴,由始至終都不受注目。
當然,有更多人註定為受苦而出生。東南亞有成千上萬的雛妓;印度有超過一億名童工;非洲的愛滋、瘧疾孤兒數目更是無從稽考。而最惡劣的,永遠是戰亂中的童兵。太遙遠嗎?鄰國緬甸已為數不少。
同樣是巨富,微軟主席蓋茨說當年未畢業就離校,感到很遺憾,因為他當時並未認識到,世界是多麼駭人地不公平。你以為他沽名釣譽?他和好友「股神」巴菲特都成立了慈善基金,亦打算將大部分身家都捐出行善啊﹗
我城的巨富呢?他們似乎,似乎只為貪婪存在。
唏噓 2007年10月23日
從前,陶傑在專欄談及中年男人力不從心,那時候,十七歲的大限未至,血氣方剛的你難免一笑置之。後來,龍應台談及小時候不相信,長大後又不得不信,歷史學家阿克頓的名言「權力必致腐敗」,由於力不從心的預言已實現,這次你自然不敢掉以輕心——縱使你仍活躍於各種公民抗命,確信身邊的戰友每位都有崇高理想。
兩位前輩的經驗,當然錯不了,正如小孩子都嫌棄酒精的苦澀,但是美酒總能夠在成年人的市場立足一樣。還記得你首次淺嚐的是啤酒、紅酒還是白酒嗎?你說過長大後,肯定不會再碰這種鬼東西嗎?記得你首次自掏腰包買醉的原因嗎?初戀情人另結新歡去?暗戀對象拒人於千里之外?還是只純粹因為青少年懷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憤世嫉俗?說起來,當年受不住媽媽日夜叮囑,答應她長大後鐵定不會沈迷杯中物的諾言,原來早已在酒酣耳熱之間,轉化為一段教人尷尬地莞爾一笑的回億。
其實,是否這一切都有固定的程序?力不從心的事例,以波友絕跡球場為始,無暇兼顧事業和戀情為終。權力必致腐敗的定律,則從曾經同為理想奮鬥過的戰友,最後一一加入建制的過程裡得以確認。而酒精,就更不消說了。就連那位曾經教你傾心,極討厭煙草氣味的女孩,都躲不過煙癮。這一切,原來,就叫做唏噓。
秘密 2007年9月21日
看畢周杰倫的最新電影,隨即將一生的秘密稍稍整理。小時候的當然比較純潔,哪怕揭露了,頂多教人面紅耳赤,總之就無傷大雅。成年後的卻不一樣,洩露了往往以感情糾紛告終。
最難忘的,也許就是小學時暗戀老師的日子。她那把漆黑的長長的直髮;那雙碩大的眼睛;以及二十來歲特有的一點點孩子氣,正正是傳統小男生所鍾愛的模樣。於是上課時我格外聽話,只希望她也會喜歡上自己,至少是那個學生身份的自己。學期末,她給最乖的學生,列印了月歷以作嘉許。最先得獎的,都是公認的好學生,大家自然不吝掌聲。殿後的我,卻一時間令同學大感詫異,畢竟一直以來,我都並非品學兼優的模範生。說穿了,我不過是個「擇師而乖」的小色鬼罷。
長大了,就像城市化後雨水總愛變酸一樣,許多事實都變了質。暗戀的故事消散了,三角戀卻乘勢而起。秘密的屬性,自當失卻了最後半點的浪漫成份。於是今天我打起了傘,在心裡烘焙著那個僅餘的純潔秘密�直到最後最後,我始終沒有上前跟你道別,不是因為我不在意你。只是因為在離別之前的那夜,我夢見你,當我上前時,你卻在我臉頰上打下了桃紅的唇印。而我選擇的,是讓這不存在的真確記憶,長存於那個在雨傘下,不受陣陣酸雨侵蝕的秘密心房裡罷。
當梁文道遇上王貽興 2007年8月31日
最教在香港醉心寫作的人嘆息的,是梁文道和王貽興兩才子相遇,共同炮製的精彩訪問,在這城市毫不意外地沒入恆指又創新高的洪流。
王貽興這名字經已無人不識,可是誰知道,他挾著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,歷來最年輕得主之名而來?當然,他的十多本著作不見得因此而暢銷。始終,投資和風水一類實用工具書,永遠都是本地瀕死的書店所維生的點滴。
訪問裡他談及一些故事——「有個寫作的人,連修理電視機的錢都沒有,只能以一本自己賣不出去的書作為修理費。他竟然就是兒童文學大師海辛。」然而,最精采的,還是他不無謙卑地談及入行的原因——「即使我能夠寫得像師傅董啟章一樣好,達到他們的境界,也不過得到那文學小圈子裡五百人的認同,接着我還可以做甚麼?」
董啟章的《天工開物.栩栩如真》被列入年度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好書,翌年更獲第一屆紅樓夢獎評審團獎,可是一談到銷路,誰都知道還是以「明星」的身份出版比較著數。大抵因為香港人都習慣了藝人目不識丁,王才子自然可被視為天人。因此一度以為得獎就已勝利的他,決定一轉路向,從新起步。那麼在那圈子以外,引頸翹望的眾人呢,也就只能繼續在這片瘦瘠的田野墾荒,只求文章有天能夠刊在「自由談」這類為數不多的投稿園地裡。
漆黑的忐忑 2007年8月3日
習慣了巴士點到點而且永不脫班的服務,反倒會懷念那次乘長途車回鄉的經歷。
那年冬季,晨曦尚且在賴床,一家人就已趕到紅磡火車站候車區,等那班穿州過省的長途車。母親說:「聽好,這是一趟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旅程。每隔三數小時,車就會停,上洗手間的話,就要在那段時間,知道嗎?」望一望跟你同樣迷惘的哥哥,摸一摸口袋裏媽媽昨天買的零食,你乖乖地點點頭。雖然目的地是福建的家鄉,可是你卻只認同「香港是我家」,於是這次回鄉,對你和哥哥毫無安全感可言。
一上車,你倆就開始吃零食、玩撲克牌,當然,顛簸了不一會兒大家都累壞了。午餐時,別人在剝花生、開鐵罐,你卻只敢靜靜地咬著餅塊。漸漸,除了你,所有乘客都入睡了。身旁的通道堆滿行李,上面更橫躺著一個背著你的人。窗外呢,什麼都看不見,原來街燈照耀不到的地方,竟然會漆黑成這樣子。你極怕,怕車會給駛到某個莫名的地方。就在這時,司機突然停了車,站起來,在你心想「完了」以前,另一位司機卻已頂上了他的位置,繼續行程。
長大後,什麼都不再神秘,就連你的人生可以攀升到哪個高度,都早就一目了然。今天你才明白,那片潛藏在漆黑的忐忑,原來多麼珍貴,只因為結局仍未揭曉,你還未正式開展這庸碌的一生。
過年 2007年3月10日
過年了,這是最繁榮的節日,也是最沒有氣氛的節日。
以前,中秋時,點蠟燭的小孩子很多。那強弱不禁風的燈籠,曾經見證過無數段友誼;促成過無數段戀情。漸漸,燈籠現代化了,電燈膽那真空的環境,也就趕絕了點點燭光。但那不通氣的構造,卻注定了它不符合可持續發展的原則。於是,在後現代的今天,燈籠總是滯銷,至於蠟燭,更彷彿失傳了。而取代那滿是壞膽固醇的傳統月餅,則先由外層的冰皮開始,最後只剩下月餅模樣、入口即融的一磚雪糕。
聖誕?在一個基督教盛行的地區,它可以暫息戰事,正如電影聖誕快樂的情節:德國法國蘇格蘭軍隊在平安夜互相祝賀。但橘越淮而枳,在香港,它只是消費或享樂主義的跑腿。於是,一間餐廳只消換上一襲衣裳,就能收取雙倍的價錢。而且,禮物早已侵佔了這節日,女士要飾物;青年要裝束;小孩要電玩。除了那未付清的咭數,聖誕節過後還留下甚麼?
情人節?拜託,就連心意都不外是施華洛世奇的首飾,或那束花園街有售的金沙玫瑰,這年代,還容得下情人嗎?
過年了,為甚麼一定得造訪酒樓?反正天氣只會因為現代化越來越熾熱,就到大浪灣的懸崖上以祝福語填滿一盞孔明燈吧,看著它徐徐而升,你會發現,原來郊外,總算還孕育著住節苟存的最後一口氣。
惆悵 2007年3月3日
最教人惆悵的,是追上了誰的步伐趕抵某處後,卻見對方揚長而去,只剩下你一個,獨對那滿佈幼長金黃波紋的大海。
前《明報月刊》總編輯古德明說:年少時,他愛看畫家嚴以敬諷刺中共的政治漫畫。爾後,他一直堅持對中共嚴厲批判。然而,若干年後,只見一位以「在衝突和矛盾中追求平衡,從平衡中取得和諧」,以阿虫為筆名的畫家冒出頭來。在網頁上,他甚至以「阿虫最怕忍,也反對忍,所以選擇恕」來介紹自己。那個曾經啟發古先生的嚴以敬,原來已經寬恕了一切。
身邊的人,也有類似的經歷吧?譬如剛進新聞界的那位泛泛之交,那時候,要不是某份前衛的報章意外地刊出他的論文,他又怎會拋下自己的專業,轉戰這個不受尊重,而且待遇非常一般的行業呢?不過才一年光景,報章的形式已變,變得更俗,俗得容不下他正經地月旦世情。如果你悄悄問他,問他的心情如何,他會答:他多少體會到潮退時,獨自在茫茫滄海裏泛舟的感覺。
其實,想必你也有過這樣的經歷,還記得上次情人開口說要分手的情景嗎?在那以前,他給你帶來過窩心的記憶,令你驚喜的禮物,你以為,直到最後一顆牙齒都脫落後,他仍會牽著你的手。可是,有什麼辦法呢,惆悵本就伴隨著生活,就正如那經典的片語,C’estlaVie一樣。
室友 2007年1月23日
大學畢業了,有沒有問過自己,為何不曾擁有過半個室友?
學期到了中後段,總有一兩個星期,功課啊測驗啊相約而至。在學校的電腦室奮鬥過後,有什麼比得上跟室友兩個,到路邊大牌檔吃一頓以蠔仔粥為首的消夜更快活?在回去的路上,兩個人從學業上的種種轉換到感情事再胡扯到哲學一類的話題,由共同發泄到互相傾訴到反思人生意義,這一場冷熱交錯的過程,當然不是所謂的心靈洗滌,而是結伴偷走到冥界的銀橋上漫步。
在同居期間,兩個人曾經在冷氣房裏共用過鐵匙分享過整盒家庭裝雪糕;在凌晨三時吃光了整罐午餐肉;還有,一再碰杯痛飲著著倒進了蘆筍肉蘋果汁的伏特加。也曾經在矇矓間要求過對方為自己捧來一杯溫水;晾曬過對方的內衣褲;甚至,擁抱著安撫著正在哭泣的對方。當然,也免不了瑣屑如房間裏應不應種花的爭吵。
還記得那次,你夜歸了,室友邊閱讀邊等著你,於是你看到他捧著書本入夢。那時候,你沒有喚醒他,卻拍下了他的睡姿。還有另一次,已經很晚了,他卻執意要多溫習一會,最後當然又是睡在頁與頁之間。於是,你又再拍下他的睡姿。
那時你不知道,為什麼會有衝動拍下那些照片。然而今天你卻明白,從此當他每次翻看照片,都會看見昔日的自己,和那個曾經共他同居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