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 自由談 程欣

快樂是選擇

有聽過加勒比海漁夫的故事嗎？漁夫不管每天漁獲多少，都只捕魚數小時，然後就跟家人玩樂，偶爾也會買根雪茄細細品嚐。後來有位美國遊客提議漁夫儲錢、借貸，改購捕魚船以增加漁獲，逐步建立自己的船隊。漁夫問：要巨富來幹嗎？對方答：那就可以叼著雪茄，和家人到海邊度假、釣魚。幾乎所有城市人，都把半生精力虛耗在工作，然後到生命盡頭，才後悔沒有好好跟家人共聚天倫。沒有誰還記得考試落榜、投資失利的經歷。

甚至是夢寐以求的，都不一定是好事。生活在太平盛世的國王，因為憋悶決意出國尋找快樂。智者勸告：到達目的地後，你會發現事實並非事實本身。國王沒有把話聽在心，離國後依隨遠處傳來的巨響，穿越松林、沼澤、草原，最後在瀑布底想起智者：瀑布雖然壯麗無比，但引領他的水花，也就是時間，卻不停地溜走。國王於是匆匆回頭，想要再嚐安穩的日子，但原來國家已被攻陷，他已無法回頭。很遙遠嗎？聽過世界各地中了巨額彩票的「幸福兒」的下場嗎？研究發現其中許多，都在半年後發現中獎不比從前快樂，爭奪獎金導致不和的有，胡亂揮霍最後債務沒頂的更多。

就是不富有又怎樣呢？到大自然走走；和家人在一起；以小玩意獎勵自己；全都會令你快樂，全都只是選擇，包括快樂。

明報 自由談 程欣

奢侈的痛苦 2008年12月25日

經常都有痴男怨女失戀後輕生，其實失戀頂多是奢侈的痛苦，根本不能跟貧窮、疾病、戰爭，一類直正的痛苦相比。

貧窮，不是買不起LV或PS3，而是窮得沒飯開。大躍進期間，全國餓死數千萬人，各地都發生人相食的慘況，聽起來好像很遙遠，但大部分四十歲以上的中國人，都曾生活在那座人間煉獄。廿一世紀的香港，雖然不至於會有饑荒，但許多低學歷市民卻得擱下尊嚴，到街市撿商販棄置的腐爛蔬果，甚至到快餐店撿其他顧客吃剩的食物。同樣居住在這繁華都市，卻永遠活在霓虹燈摒棄的漆黑一隅。至於疾病和戰爭，其實分別不大。小至牙痛、耳鳴，已足夠令你喪失食慾，做事提不起勁，何況其他同樣隨時會落在你身上的嚴重病症？比疾病更大規模的戰爭，動盪中一切都再沒保證，財富生命像落葉一樣隨風飄盪，最終難逃化為後世演進的養分。

當然，失戀可以教人肝腸寸斷。畢竟邂逅一位比起父母對自己更好，同時認定對方比自己更重的人殊不容易，結合後分離的傷悲，等於硬生生地把人扯成兩半。是故蘇軾在愛妻王弗離世整整十年後，仍能寫出江城子中，「無處話淒涼」、「唯有淚千行」等動人名句。然而，面對失戀，有許多應對方法，無法以文學駕馭傷悲，就以工作遊戲等麻醉自己吧，又何苦輕生呢 ？

明報 自由談 程欣

水怪 2008年11月12日

到中央電視台網站， 輸入水怪一詞，可找到一則異常噁心的報道。年中，福建省會福州，閩江流經的左海湖中一所釣魚池，忽然冒出許多透光、呈膠狀、外形像無觸手水母的不明生物。 它們表面佈滿眼睛似的圓坑，多數黏在魚網，最重達數十斤。打撈後，發現它們非常脆弱，一擊即碎。化驗證實它們99.75%成份是水，其餘的是一種未知的粗蛋白。經過兩天培植，水怪的細菌數目，甚至比屬於劣五類的湖水，多近一百五十倍。

近日，專家指水怪的眼睛，其實是真菌形成的孢子囊。由於左海湖水溫度高、營養豐富，令依附在魚網的真菌孢子快速生長、繁殖。由於孢子囊分泌的膠狀物糖份高，也就吸引到更多細菌、放線菌聚集。真菌、細菌、放線菌攪在一起後，逐漸就發展成一頭頭噁心的水怪。

網民回應確是一絕。由於廣東人愛吃，有說「背脊朝天皆可食」，有留言謂「廣東人有口福了」。也有留言指溫州商人，應該搜購水怪，包裝成海哲 轉售。最黑色幽默的一位，套用了魯迅名句「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勇敢的」，笑說應該把那位首先吃螃蟹的人找來，嚐嚐這新奇的玩意，暗諷環境轉變，已徹底改變 這國度。忽然想起年前回福州家鄉的片段：數百米長的岸邊，漂浮著數米闊密密麻麻的垃圾。發展才是硬道理，就是這個意思。

明報 自由談 程欣

空氣污染史 2008年11月3日

秋天本該晴空萬里，本港上空卻總是籠罩著煙霞，教人湧起考究空氣污染史的衝動。

中世紀的倫敦居民，大部分都以木材作燃料。由於供應漸漸追不上需求，於是大家改燒煤。早在一二七二年，已有人向國王投訴空氣污染。雖然國王下令禁止燒煤，違者處死，可是負擔不起木材的居民，只能偷偷繼續燒煤。工業革命以降，燒煤的規模更日漸壯大。到十九世紀晚期，倫敦每年冬天，煤燒得最熾熱的季節，都會彌漫著煙霧。其中在一八七九年，持續四個月的煙霧，更幾乎完全阻隔了陽光。

子曰：名不正則言不順；言不順則事不成。到一九零五年，倫敦有人將英語單字煙smoke和霧fog合併，創造了smog一字，將煙霧和自然界的霧分開。不過，提出取締燒煤，亦即阻礙經濟發展的大罪，誰都負擔不起。到了二次大戰過後，一九五二年春季，當持續四天的煙霧，奪去近四千名倫敦居民性命後，大家才醒覺必須對症下藥。國會在四年後通過法案，今天倫敦的上空，才偶見晴空萬里的日子。

既然工業革命發源地首都倫敦，要解決空氣污染，也得花上七百年。才發展了數十年的香港，及年期更短的珠江三角洲，恐怕亦難以大刀闊斧。還是本港天文台機靈，將浮游在近地面空氣，阻礙視線的塵埃或煙屑，戲稱為煙霞，教人憶起江南的煙雨彩霞。

明報 自由談 程欣

感嘆號 2008年10月10日

半年後，三弟將迎來中五會考。為勉勵他，我在睡房的小黑板寫上「努力讀書吧，三弟」。他卻一臉正經地問，為甚麼我選用逗號，而不是感嘆號。真無想到，不過十六歲的小伙子，對語文竟這般認真。我隨即作了個小實驗，看看自己近年給刊登過的數十篇文章，一共有多少個感嘆號，發現唯一一個，就用以稱讚「蓋茨和巴菲特都會將大部分身家捐出行善啊﹗」。

記得當年會考前，自己也頗為緊張。那時候，社會對年青人，流行著一套「三不」價值觀——不精通兩文三語；不關注社會發展；不了解世界局勢。也許是年青人比較叛逆，我有意一一將之克服，本科畢業後，改為修讀新聞碩士課程。然而，畢業後卻在一所報社，收到月薪八千五，每周六天工作的條件。真的，不是我貪心，而是如今不少大學生，大學時不得不向政府借下貸款，月薪不足一萬，貸款大概三十歲前都不可能還清﹗政府鼓勵市民產子？哪誰支付栽培每位子女的四百萬？

誠然，對十多二十歲的青年而言，比學業重要的事情多得很，比如友情的散聚，愛情的來去，驀然回首，會考根本從來都不值得配上感嘆號。還是辛棄疾的詩好，「少年不識愁滋味，愛上層樓，愛上層樓，為賦新詞強說愁。而今識盡愁滋味，欲說還休，欲說還休，卻道天涼好個秋。」

明報自由談 程欣

往後 2008年9月16日

最傷痛的，大抵離不開生離和死別。

八九年，陳慧嫻推出《千千闕歌》一曲。自中英簽署聯合聲明以後，香港已瀰漫著不安氣氛，六四事件更掀起移民潮。最重要的，是陳慧嫻決意在翌年到美國進修，種種因素，令《千》裡「一瞬間，太多東西要講，可惜即將在各一方，只好深深把這刻盡凝望」全城熱播，唱片更大賣三十多萬張，美中不足的是在年度金曲大獎，不敵同樣源自日本歌曲《夕燒けの歌》旋律，梅艷芳的《夕陽之歌》。可惜到陳慧嫻學成歸來以後，唱片業已日漸式微，連同她的事業，都無法重拾昔日的高度。

零三年，梅艷芳宣佈患癌，稍後卻舉行八場演唱會。在演唱會尾聲，她獨自吃力地拖曳長長的淡色婚紗，徐徐踏上階梯，步向教堂大門時，高唱著的正是《夕陽之歌》，「奔波中，心灰意淡，路上紛擾波折再一彎。一天想，想到歸去但已晚」。四歲就得為生計上台表演的梅艷芳，雖然在三十六年的演藝生涯，贏盡名氣財富，卻始終找不到歸宿。並在發現子宮頸癌病變後，情願留住子宮以生兒育女，最後病情惡化，不但母親當不成，更在盛年逝世，也許她想回歸的，只是平淡地結婚產子。

究竟是生離傷，還是死別痛？千帆過盡，曾經哭得完全不知道如何活下去以後，我確信兩者都一樣，只因歸航無期。

明報自由談 程欣

終結 2008年7月9日

世事，總是在不適當的地方驟然終結。當然，這並不包括男女交歡，女方要求更多時，男方卻早已傾囊而出的場合，那只表明了人類的縱慾過度。要知道，普天之下就只有人這種生物，早退化到連發情期都省卻，年中無休一直交配。

九一一當天，有劫機者打算襲擊白宮，乘客卻早已得知世貿中心倒塌的消息。劫機者行動時，乘客明白，命運選定了今天就是他們離世之日，於是有人喊了一句：大夥兒跟你拚了。航機最後墜落在四處無人的草坪，命運，總算同時賜予他們備受世人尊敬的機會。

兩年後，有輛巴士在汀九橋發生意外，數十人身處的車廂，懸吊在半空，歷時數十秒。那段時間，他們是如何過的呢？是前行好，還是後退？有人在傳遞短訊嗎？如果有，傳的，是甚麼？又有人在談電話嗎？若果有，談的，又是甚麼？不過在某位貨櫃車司機，想要轉線的一念之間，巴士就隕落了五十米，造成香港史上最多人傷亡的汽車墜崖意外。如果連尊敬都無意義，那末同情呢？

你和我開始以後，曾經有過極樂的日子，但也許是時機不合；也許是身分不對，彼此竟然要到確認再也不可能走在一起時，關係才得以好轉。呆站在你家樓下，你揮手作別，我輕輕地點過頭，踏上回家的路，肆意地追悼相識以來每個片段，再也再也沒有回頭。